寫作|您不想充實我的收藏嗎

文|薛原

寫作|您不想充實我的收藏嗎

年輕時的茨威格醉心收藏作家手稿,就像《茨威格傳:三種人生》裡所描述的:“當年幾乎每個作家,只要有點名氣,遲早都會收到茨威格的索稿信收藏。比如,茨威格致信埃米爾·路德維希:‘倘若您無意保留某部劇本或其他作品的手稿,就請賜我這份厚禮吧。或許您還記得我收藏心儀作家的手稿,我會用白羊皮紙包好,存入鐵櫃。難道您不想充實我的收藏嗎?’”

像茨威格這樣的人,能從少年時代就投入自己的興趣並沉醉於文學藝術,大多都是得益於優裕的家庭環境,而且成年後也不需要為生活擔憂,有穩定的生活費用來源——也就是他們從起步時就已經表明不必為日常生活操勞而可以安心寫作收藏。父母給予少年時的茨威格是理解和支援——例如,茨威格在13歲時放棄了自己的鋼琴課,因為他發現自己再怎麼勤學苦練,也趕不上自己父親的水平。再難的曲子,他父親也不用看譜,可以全程盲彈。為了避免繼續傷心失望,也因為自己更喜歡文學,茨威格說服父母停了他的鋼琴課。“滑冰、跳舞,還有一生沒學會的騎車,對這些運動專案,茨威格表現出的天賦不高,興致寥寥。”讀中學時的茨威格喜歡集郵和收藏名人簽名,再就是越來越對文學著迷。但到了中學最後兩年,他需要補習數學和物理。1900年茨威格中學畢業時,“他不僅寫出近三十年校史上最長的一篇作文,還獲得了主管考試委員會的公立學校督學的點名表揚”。

茨威格青年時代的生活和寫作條件是優越的——他大學畢業後就專心寫作,“從1907年2月起,茨威格租住維也納八區科赫巷8號一套小型三居室收藏。能承擔頻繁豪華旅行的茨威格也有實力租房,因為他成年時從外婆的遺產中分到了四萬克朗,他還從父母工廠的利潤中拿到了豐厚的月津貼”。按照他哥哥後來回憶裡的說法,茨威格每年可以從父母工廠的利潤裡拿到總計兩萬克朗。看到這裡不由想到每月等待弟弟給他寄來生活費的梵高,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一個兒子從事家族企業或商業經營,另一個兒子可以專心從事文學藝術。

旅行、寫作和收藏成了茨威格青年時代的日常收藏。“在收藏領域,茨威格早就摸清了門道。他在柏林和巴黎小住期間結識了一批重要的文物收藏家。每次到訪,他都向這批人打聽新藏品的情況。他當時覓得的頭號珍品是歌德的《五月之歌》謄清稿。茨威格把這首以‘小麥和穀子之間’開頭的手稿裝框掛在屋裡一個醒目的位置。”看到這段敘述我就不由想到茨威格的小說《看不見的收藏》和《舊書商門德爾》等,尤其是《看不見的收藏》。最初知道這個短篇小說,還是在1980年前後的中學暑假裡,從收音機裡的廣播小說裡,聽到了這篇《看不見的收藏》,當時還不知道茨威格之名。又過了幾年,在書店裡遇到了這部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的《茨威格小說集》(1982年6月初版),那也是我閱讀茨威格小說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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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時期的茨威格的日常環境與他後來的流亡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茨威格傳》裡可見一斑:茨威格在維也納租住的公寓,牆邊全是書櫃,每個房間都放著成排書架;視線所及,全是書、紙、報刊和藏品收藏。除了豐富的藏書,他還有大量的拍賣目錄和古董手稿圖冊。客廳牆上掛著歌德和布萊爾的珍貴作品。舒適的紅色皮沙發供客人閒坐喝咖啡,邊抽雪茄邊聊天。天暖時,也可以在陽臺上聊。若要和客人長談,茨威格往往是去餐館或咖啡館,因為家裡最多隻能供應咖啡、茶和簡單的冷食。“由於地方不夠,本來就很小的廚房被改作書房兼文件室。多年來,這裡的負責人不是廚師,而是秘書瑪蒂爾德·曼德爾。曼德爾也幫作家齊格弗裡德·特雷比奇打字並整理文稿……雖然有打字機,但是私信和給重要作家的信,茨威格還是親筆寫……”

茨威格通常午餐時出門,因為他的哥哥和父母也都在維也納,所以他們幾乎每天都在父母家裡聚餐收藏。茨威格滿30歲時,他請求父親把從家族資產中每月付給他的津貼改成一次性給他一筆錢,由他自己掌管。茨威格父親和茨威格母親的一位當銀行行長的表弟商量後,給了茨威格四十萬克朗。也因此茨威格一直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就像他在回憶錄《昨日的世界》裡所描述的那樣。如果沒有希特勒在納粹德國的掌權和二戰的爆發,茨威格也不會踏上流亡之路。

1940年茨威格夫婦離開英國流亡南美時,將一份手稿包好,上面用英文寫著寄給出版者收藏。並註明這是第三稿,茨威格已校閱完畢。這份手稿就是茨威格寫作多年的《巴爾扎克傳》——“幾乎沒有其他文豪像這位逝於1850年的小說家那樣讓茨威格強烈且長期地著迷”。之前,為了給巴爾扎克寫傳,茨威格的一位重要談話夥伴就是雕塑家羅丹。羅丹接受法國作家協會委託,創作一座巴爾扎克大型雕像。他花了七年時間創作這座雕像,閱讀了大量與巴爾扎克相關的書籍資料,採訪了與巴爾扎克有過私交的人,他甚至還定製了巴爾扎克的家居服,讓模特穿上,比對著巴爾扎克的肖像畫。但是,羅丹的這座巴爾扎克雕像最終卻未達到法國作家協會的期望,被拒收了。

不過,茨威格卻從羅丹創作巴爾扎克雕像的過程中領悟到了很多收藏。譬如他在《昨日的世界》裡描述了他當年在羅丹工作室裡的一次經歷——那天茨威格和羅丹共進午餐後,羅丹帶他參觀自己的雕塑工作室,目睹羅丹面對自己作品修改時的忘我狀態,茨威格說:“在那一刻,我悟到了所有偉大藝術甚至是每項塵世成就的永恆秘密:專注,全部力量和感官的集聚,物我兩忘。我學到了讓我受用一生的東西。”

當茨威格最終踏上流亡之船,身邊是精簡過的行囊,而那份《巴爾扎克傳》的手稿卻被仔細包好,準備寄往出版社收藏。這份他傾注多年心血、反覆校閱的厚厚紙頁,或許正是他所有收藏活動最深刻的註腳。他畢生痴迷於收集他人創作的手跡,最終,他自己也成為了這樣一份手稿的作者——那些在稿紙上修改增刪的筆跡,記錄著思維的軌跡與時間的重量。他曾從羅丹塑造巴爾扎克像的七年專注裡,領悟到“全部力量和感官的集聚”;而他自己的收藏與寫作,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集聚?將消散的靈感、易逝的交往、時代的氛圍,努力聚攏、封裝,試圖賦予其形狀,使其得以倖存。這份最後的、即將寄出的手稿,既是一件藏品,也是一次絕望的投遞——從一個正在沉沒的世界,投向未知的彼岸。它承載的,遠不止一個小說家的生平,更是一個收藏家對他所珍愛的整個“昨日的世界”,所做的最隆重的一次歸檔與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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